月饼的香气，从殷玉珍家的院落里飘出来，漫过菜园，绕过鸡舍，飘向不远处的林海。
她穿着围裙，和家人们围在案板前。压面、分剂、包馅、点红——玫瑰馅的、五仁馅的，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。“十斤。”她抬起头说道，“月饼寓意团圆，‘赛考斯’来了，必须吃上我亲手做的。”
故事要从27年前说起。
“赛考斯”真正的名字叫罗纳德·萨科尔斯基，是一名美国历史教师。1999年，他通过中国教育国际交流协会的项目来到洛阳任教。有一天，他在电视上看到殷玉珍在毛乌素沙地种树的报道——一个中国农村妇女，最初用一只羊换了600棵树苗，在漫天黄沙里一棵一棵地种，后来硬是把3万亩荒沙染成了绿色。萨科尔斯基看哭了。他辗转联系上殷玉珍，捐出了5000美元。
正是靠着那笔钱，殷玉珍种出了5万多棵树。
2000年，萨科尔斯基曾专程来到毛乌素沙地，与殷玉珍有过一次短暂的见面。那之后，山高水远，两人彻底失联。
今年，一场牵动全网的“寻找赛考斯”接力，在26个小时内找到了远在美国的他。如今，距离这位美国友人重返中国，还有不到10天。
殷玉珍拿出一件新买的防晒外套，绿色的。她穿在身上，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“好看不？”她笑着问。那抹绿色在阳光下格外鲜亮，像林海里刚冒出的新叶。
“穿这个去接他。”
她还列了一张菜单。西红柿、黄瓜、南瓜、豆角，全是从菜园里现摘的。还要宰羊、杀猪。她一件一件数给我们听，像在清点过年的家当。“我要把沙漠里的好东西都准备上，让他吃到最好的。”她说。
2026年8月14日，殷玉珍在家中切西瓜。新华社记者张丽娜 摄
只是，“赛考斯”三个字像一道闸口。只要谁提起，她的情绪便翻涌上来。话到嘴边，眼圈先红了。后来她索性叮嘱：这段日子，别再让我讲他了。一提到那个名字，她就止不住地抹眼泪。
这些年，殷玉珍从未真正放下过“赛考斯”。每当有美国客人来访，她总要凑上去打听：你认识“赛考斯”吗？一个美国教师，1999年给我捐过钱。可当年的通讯条件有限，她不知道地址，也没留下联系方式。每一次询问都石沉大海。
而殷玉珍不知道的是，“赛考斯”也从未忘记她。
作为一名历史教师，萨科尔斯基每年都会在课堂上给学生讲一堂特别的课——讲一个中国女人，在沙漠里种出了森林。他从中国带回的那张报纸，早已泛黄，但报纸上殷玉珍种树的照片，他一直保留着。
一个在毛乌素沙地里日复一日地种树，一个在美国的课堂上年复一年地讲述。两个人在各自的时间里，共同守护着同一份记忆。
殷玉珍翻出当年那张合影。“那时候我多瘦啊，”她指着照片，又指了指自己，“你看我现在，都胖成啥样了。”她笑起来，视线落在“赛考斯”的新照片上——隔着手机屏幕，她看到的“赛考斯”已经头发稀疏、面露沧桑了。她笑着笑着，声音就沉了下去。
“当年我们都还那么年轻，现在……”说着说着，她又哽咽了。
殷玉珍（右）和“赛考斯”（本名罗纳德·萨科尔斯基）在内蒙古乌审旗见面时的资料照片（2000年摄）。新华社发
就在前几天，一场大雨过后，殷玉珍欣喜地发现，那片林子里的树皮上冒出了菌斑，形状竟像极了花朵。她站在树下，仰头看了很久。
林子里，那块刻着“治沙英雄 植树楷模”的石碑重新立起来了。
时间一天一天近了。殷玉珍把月饼封好，把新衣叠齐，把菜单核了一遍又一遍，继续埋头于迎接的忙碌中。
毛乌素沙地的八月，天高云淡，林海在风里哗哗作响。5万棵树知道，殷玉珍在等一个人——一个她念叨了26年、寻遍了所有可能、此刻终于要穿越山海赶来的人。
殷玉珍和“赛考斯”，终于要重逢了。
来源：新华社
记者：张丽娜、安路蒙、魏婧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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