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《红楼梦》脂评辑校,早前已有俞平伯的《脂砚斋红楼梦辑评》、陈庆浩的《石头记脂砚斋评语辑校》、朱一玄的《红楼梦脂评校录》、郑庆山父子的《红楼梦脂评辑校》四种(为便指称,分别简称为俞辑、陈辑、朱辑和郑辑)。

珠玉在前,为什么还要编撰一部《红楼梦脂评校证》呢?
主要原因有五。表现为五个方面的需要:
(一)去靖批的需要。
对靖批的学术辨伪,从任俊潮指出俞辑脱漏“纨钗,风流不让湘黛,贤惠不让”12字、而靖批承袭此处脱漏正式启航,后经于鹏、高树伟等众多研究者接力,发现靖批承袭俞辑(1958年版)的脱文、误字、错简、理校不下十例,至此,就算靖批证伪尚未克竟全功,至少已形成存疑不用的学术氛围。
四辑中,俞辑虽无靖批却受时代所限未能囊括诸本,陈辑、朱辑和郑辑虽囊括诸本却著录靖批,在这种情况下,当然需要推出一部既囊括诸本又去靖批的脂批辑校本,庶几不负兼美之名。

(二)知错避错的需要。
四辑皆存瑕疵,以某辑为例,虽经细校,颠倒错漏仍不下百处。聊举三类六例如下:
(1)误标。
如甲戌本第7回双行小字批“可知周瑞一回正为宝、菱二人所有,正《石头记》得力处也”,该辑误标为“甲戌侧”;庚辰本第24回双行小字批“看官须知,凤姐所喜者是奉承之言,打动了心,不是见物而欢喜。若说是见物而喜,便不是阿凤阿凤”,该辑误标为“庚辰侧”;第27回甲戌本、庚辰本和蒙府本重出侧批“至埋香冢方不牵强。好情理”,庚辰本“情理”作“情思”,该辑误标为“戚序本‘情理’作‘情思’”,实则戚序本无此批。
(2)不应校而校。
如庚辰本第24回侧批“胭脂是这样吃法,看官阿经过否”,该辑将“阿”校改为“可”,实则吴语常用“阿”表示疑问,且脂批常用吴语,故此处不应校;同回侧批“如此称呼,可知芸哥素日行止,是‘金盆虽破分两在’也”,该辑将“分两”校改为“分量”,虽合今人语感,实属望文生义,此因“金盆虽破分两在”化用于“金盆虽破值钱宝,分两不曾短半分”,恰应作“分两”,不应作“分量”。

(3)所录正文与批语对应不上。
如庚辰本第27回,凤姐问“你是那位小姐房里的?他回来找你,我好替你答应”,此处有侧批“问那小姐为此”,批语和正文和谐对应,该辑偏要录入甲戌本的正文:“你是谁房里的?”导致庚辰本批语中的“那小姐”无着。
总之,问题多多,因此,需要推出一部知错避错的脂批辑校本。
(三)图文并存、更便理解的需要。
脂评辑校较为枯燥,而本书所附六十几幅插图,能让读者更轻松更直观地阅读、理解。以梦程系列本第22回阙惜春谜和将宝钗更香谜误判给黛玉为例,以往的研究,都把两个问题隔裂开看,实则应并案处理,一“图”了然:

知是梦程祖本脱漏惜春谜所在的一页(即上图右页),且“却是宝钗所作”一句亦在此页末行,遂致下一页的更香谜无主,整理者遂据自己的理解,将更香谜判给黛玉。
几十年悬而未决的难题,一幅图,几句话,就解决了。
该整理者大概知道这里脱漏一页,又无别本可参,遂自行增补宝玉镜谜和“此宝玉之镜花水月”之批,又另行增补宝钗竹夫人谜和“此宝钗金玉成空”之批。梦程祖本脱落一页,最终导致这两条批语横空出世,故及之。
(四)更新校勘成果的需要。
四部脂评辑校大著,最晚的郑辑于2006年刊行,距今已整整20年。
这20年间,林冠夫的《红楼梦版本论》、杨传镛的《红楼梦版本辨源》、郑庆山的《红楼梦的版本及其校勘(续篇)》、刘世德的《红楼梦舒本研究》《红楼梦眉本研究》《红楼梦甲戌本研究》、陈熙中的《红楼梦求真录》、余光祖的《庚辰本校读记》等专著相继出版;恩师胡文彬先生,涉及脂评考释的篇目过百,惜散落于各书,不便检索,顾斌兄发大愿心,欲将其勒为《红楼梦脂批文献考释》一书,则不日又多一部巨著矣;再如各家校本所涉脂评校勘,詹健诸文所涉脂评中的俗写字问题,等等,脂评校勘成果已大幅更新。在这种情况下,需要推出一部及时更新研究成果的脂批辑校本。

(五)辑校与疏证相结合的需要。
举三例说明:
例一:庚辰本第73回,写宝玉“因近来作诗,常把《诗经》读些,虽不甚精阐,还可塞责”,此处有夹批说:“妙!宝玉读书,原系从问中 而有。”“问中”,俞辑和朱辑皆不校,陈辑校为“问中临”,郑辑校为“闺中游”。郑辑近是,但还应补一“戏”字,校作“闺中游戏”。此因第64回宝钗有言:“其余诗词,不过是闺中游戏。”且宝玉“近来作诗”,恰是因为深度参与此类“闺中游戏”,该批遂言“宝玉读书,原系从闺中游戏而有”。
这是辑校的部分。
疏证的部分,所涉更大:
脂砚斋能化用宝钗“其余诗词,不过是闺中游戏”之言,说明己庚定本不阙第64回;今庚辰本有乾隆三十二年丁亥批,按最朴素的版本经验,从己庚定本外传至己庚同源本,应不早于此年——此时距“庚辰秋定”已逾7年,期间还经历了“老兄”批、壬午春夏批、壬午九月批、乙酉冬批和丁亥批,故应是己庚定本在反复翻阅甚至传阅过程中脱逸第64回,导致己庚同源本无法抄录此回。

换言之,今己卯本和庚辰本阙64回,是因为己庚同源本阙64回,不是因为己庚定本阙64回。
例二:数量众多的脂批中,有少量前后关联之批,如甲戌本第一回“开卷一篇立意,真打破历来小说窠臼。阅其笔,则是《庄子》《离骚》之亚”和“斯亦太过”,庚辰本第13回“不必看完,见此二句即欲堕泪。梅溪”和“可从此批”,都是前后关联之批。
这两例,后批虽然是接续前批而言,但不一定是写给前批作者看的。后批既是接续前批而言,也是写给前批作者看的,则如庚辰本第24回贾芸数落卜世仁处有两条侧批:
前一位批书人:芸哥亦善谈,井井有理。
后一位批书人:余二人亦不曾有是气。
这相当于脂批团队成员之间的微信留言。只有这样理解,“余二人”才不会显得突兀。
换言之,即余二人是指前一位批书人+后一位批书人;批书人是在以“书”为媒,传递信息。
质以甲戌本第1回的两条眉批:
前一位批书人: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。壬午除夕,书未成,芹为泪尽而逝。余尝哭芹,泪亦待尽,每意觅青埂峰再问石兄,余不遇獭头和尚何!怅怅!
后一位批书人:今而后,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,是书何本(幸),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。甲午八日泪笔。

则此处“余二人”,也应指前一位批书人+后一位批书人。“余二人”在脂本脂批中凡两见,两次都表现为前后两条批语的形式,这不是巧合。
此事虽小,所涉者大,此因写第一条批语时,曹雪芹已去世,故前一位批书人不可能是曹雪芹。
这当然是废话,却是三段论的关键一环:
(1)余二人=前一位批书人+后一位批书人。
(2)前一位批书人≠曹雪芹。
(3)因此,余二人≠“一芹一脂”。
有论者在余二人=一芹一脂的认知基础上,推测甲午八日泪笔批是脂砚斋批。实则脂砚斋批止于乾隆二十四年己卯冬,此后的主要批书人是畸笏叟(还有一位“老兄”和另一位批书人,但这两位批书人着墨不多。也应指出,考不出“老兄”是谁,并不影响“老兄”的存在。另一位批书人也是如此),故甲午八日泪笔批不是脂砚斋批。
相反,若把甲午八日泪笔批当作脂砚斋批,则脂砚斋过于自恋:既把自己与曹雪芹并列,称一芹一脂;又盼着自己死后重生,且把自己死后重生说成“是书何幸”。如此高调,与“诸公之批,自是诸公眼界;脂斋之批,亦有脂斋取乐处”所示之低调相枘凿。重出一脂则“是书何幸”,由他人道出则可,由自己道出则不宜。

这两条批语,第一条的生者是“余”,死者是“芹”,两者构成对照;第二条的生者从“余”变成“余二人”,死者从“芹”变成“一芹一脂”。
但不管怎么变,都是生者在感慨死者,相应地,“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”也应指向已死之人,而非在生之人。尤其是,不应兼指一死者和一生者。
持脂畸一人说者总是强调,若是脂畸压到人,则后批应对此作一番说明,“我们”才能明白其中关窍;既然未作说明,就说明两批同属一人,也即脂畸一人。实则有无说明,批书团队成员皆知其语境。
我意脂砚斋整理本虽曾外传,然如“且诸公之批,自是诸公眼界;脂斋之批,亦有脂斋取乐处”所云,它首先是自娱之本,其次是脂批团队成员互相传阅之本,最后才是拟将外传之本。因此,“我们”能否看懂,不是批书人的首要考量。
例三:如前所述,梦序本“此宝玉之镜花水月”“此宝钗金玉成空”两批,如是脂批,则应辑入;如是梦程祖本的整理者所批,则不应辑入。是否辑入?经疏证,可确认是梦程祖本的整理者所批,故不应辑入。
揆之正文,“此宝玉之镜花水月”关合的宝玉镜谜,“此宝钗金玉成空”关合的宝钗竹夫人谜,亦该整理者所补。引申的问题是,若不是为后40回伏笔,则何所为而补呢?

再如第2回,诸本所言“长子贾赦袭着官”,梦序本是“长子贾赦袭了官,为人平静中和,也不管家务”,后两句连带所附“伏下贾琏、凤祖(姐)当家之文”双行小字批,也应当源于梦程祖本,也应当是该整理者所补,目的是为了混同原文和自增之文,混同原批和自补之批,以造成这才是真本的假象。
因此,我相信,梦程祖本的这位整理者,就是后40回的续写者。
如研究者所知,第22回回末诸诗谜,是预示后文的谶语,那么,梦程祖本脱落一页,致整理者将宝钗更香谜误判给黛玉,会因此影响后40回的故事发展吗?
后40回至末两回才写宝玉出家,然后很快收结全书,并无宝钗因“琴边衾里总无缘”而“焦首朝朝还暮暮,煎心日日复年年”的敷演,却有林黛玉因“琴边衾里总无缘”而“焦首朝朝还暮暮,煎心日日复年年”的铺陈——第82回先写黛玉担心“自己身子不牢,年纪又大了。看宝玉的光景,心里虽没别人,但是老太太、舅母又不见有半点意思。深恨父母在时,何不早定了这头婚姻”以致梦魇;第89回又写黛玉因误以为王大爷为宝玉说媒“如同将身子摞在大海里一般”“日间听到的话,都似宝玉娶亲的话;看见怡红院的人,无论上下,也像宝玉娶亲的光景”“睡梦之中,常听见有人叫宝二奶奶的”,遂只求速死;后来得知贾府并未接受王大爷的说媒,遂“不似先前寻死之意”“病渐减退”;第96回写金玉良姻已定,黛玉遂觉“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,两只脚却像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”“身子恍恍荡荡的,眼睛也直直的”,直至“焚稿断痴情”,一命呜呼。

可见更香谜确实主导了后40回的黛玉情缘,故后40回应是据梦程祖本续写的,且续写者大概率是梦程祖本的整理者。
这里也要着重指出,以已经外传好几代、且脱落一页导致宝钗更香谜误归黛玉的梦程祖本为基础创作的后40回,当然不可能是曹雪芹所作——若是曹雪芹所作,其所用前80回,就既不会是已经外传好几代的本子,也不会是将宝钗更香谜误判给黛玉的本子。
以上三例,皆涉辑校与疏证。辑校固难,疏证更难,有学术性的脂批疏证,目前只有孙逊《红楼梦脂评初探》一种[1],对脂砚斋及其批语表示质疑、否证的专著,倒有宛情的《脂砚斋言行质疑》、克非的《红楼雾障:玩味脂砚斋》、欧阳健的《还原脂砚斋》和张福昌的《脂砚斋批语详析》数种。
这种情况是不正常的,故急需一位对曹雪芹家世和《红楼梦》版本都有研究的学人,对脂批与曹雪芹家世、《红楼梦》版本的关合,做既有突破又懂节制的疏证。

或问我即其人否?则答曰:若为抛砖引玉,则不妨鼓勇而前。遂略赘数语于前,以志源起,以待来者。
注释:
[1] 另有朱凤玉《红楼梦脂砚斋评语新探》、刘美蕙《红楼梦脂砚斋批语叙事研究》、駱水玉《红楼梦脂砚斋评语研究》、高明月《红楼梦脂评研究》等学位论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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